它并非静止地安葬在过去的某处,而是像潮汐,遵循着我无法预测或掌控的内在律动。在某个平凡不过的时刻:可以说闻到某种廉价香皂的气味,可能是听到某种特定音调的关门声,可能是本该坐在教室里、而现在盯着空旷房间的上午十点,那片海的闸门便会无声开启。没有预兆,没有缘由。上一秒我还在刷着手机,下一秒,那股咸涩的、冰凉的水流已经漫过意识的堤岸,将会拖回那个拼命想游出的年代。
所有人都说,过去的事,就让他过去。他们所这话时,神情恳切,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乐观,仿佛“遗忘”是一个可以由意志操纵的开关。我点头,微笑,表示同意。因为我比谁都更清楚,那件事在法律上、在物理上、在所有人的认知里,都已经结束了。伤害我的人早已退场,场景也已更迭,连当时那些声响和画面,恐怕都已被日常的尘埃覆盖。
可是在我内部的国度里,他从未真正竣工。他成为一座流动的墓碑。没有固定的位置和刻意的悼念,却总在我松懈的片刻:比如漫长的无人催促的午后发呆时。无声无息地漂移到我思维航道的正中央。他不是以完整的剧情回放,而是以碎片的方式刺杀我。一种突然攫住喉咙的窒息感,一阵从尾部升起的冰冷寒意,一种在绝对的安静里也会感到的、被全世界抛下的恐慌。他让我在观看搞笑视频的最高潮时失神,在理应感到安全的深夜骤然睁眼、心跳如鼓。
于是我疯狂记录。拍下窗外光线移动的轨迹,录下隔壁传来的模糊的生活声响,写下一些毫无意义的断句,我手机“当下”如同收集证据,仿佛这些平静的、日常的碎片积攒得足够多,就能像瓷砖一样,覆盖住记忆深处那片无法愈合的、粗糙的坑洞。我翻着手机相册里去年穿着校服、在人群中笑着的照片,感到的确实一种深刻的分离————照片上那个人,和此刻被潮水浸透、困在房间里的我,真的是同一条生命之河的两岸吗?我不知道,记忆是锚,试图将飘摇的自我固定在“此刻”这片陌生的岸上;记忆也是镜,照出我试图抓住的“正常”,总带着一丝摇摇欲坠的勉强。
眼泪流下的时候,我没有去擦。我看着他们一颗颗砸在摊开的手掌心,聚成以小洼颤抖的、微温的湖泊。我甚至冷静的分析:这咸涩的液体里,有多少是为那个回不去的、被困住的孩子?有多少是为这漫长的、与一座流动墓碑的无形拔河?又有多少,仅仅是因为突然多出来的、无边无际的时间本身,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片羽毛?
没有答案。潮水正在缓缓退去,留下熟悉的疲惫的虚空。我知道,明天,或者是下一个钟点,他依然会来。我无法命令海不涨潮,正如我无法命令记忆彻底风化。我能做的,或许只是在每次潮水褪去后,出现学习呼吸,学习辨认哪一部分是海水带来的、过去的咸涩,哪一部分,是来自我自己,尚未被完全淹没的、属于此时此刻的、微弱的体温。
那滴眼泪,大概就是两者在我掌心交汇、唯一的证明。我看着它,就像看着我悬置的、此刻全部的人生。
但我希望记忆不是一片固体,也不是一片海,而是一片长满鲜花和热气球的田野。